(接上文 什么是央行——以美联储为例 )
那么,什么是货币呢?
货币本质被定义为一般等价物和价值的一般代表,具有价值尺度、流通手段、支付手段等职能。
货币大体上分为信用货币和商品货币两类。在封建社会,货币大多为商品货币,使用黄金、白银等制成,它们大多是由官方制成的法定货币,但由于黄金、白银等材质自身也是一般的等价物(即普遍被社会认可其价值),所以即使因战乱或国家崩溃,商品货币依然拥有其价值。因此,民间素有“盛世买瓷器,乱世买黄金”的说法。在近代欧洲,白银是大多数国家的货币材质,1717年,牛顿任皇家铸币厂总监,法定金银比价。统一法定金银比价约为 1:15.22,而同期欧洲大陆市场金银市场比价约为 1:14.5 至 1:15。这意味着 白银在欧洲大陆相对更贵、在英国相对更便宜 。商人利用两地价差套利:在欧洲大陆用黄金兑换白银,再将白银运回英国熔铸、兑换黄金,反复套利。最终导致英国国内 被法定低估的白银(良币)不断被熔毁、贮藏与外流 ,而 被法定高估的黄金(劣币)占据流通 ,国内白银货币枯竭,英国被动形成事实金本位(不过直到1816年,英国才通过《金本位法案》正式确立金本位)。该现象可用格雷欣法则解释,即法定与市场比价失衡时,被低估的良币(法定价值低于同期欧洲大陆市场价值的白银)遭到贮藏、外流,被高估的劣币(法定价值高于同期欧洲大陆市场价值的黄金)占据流通,俗称劣币驱逐良币。后来,各国纷纷转向金本位,国际贸易结算中优先选择英镑,各国把黄金存进伦敦的英格兰银行金库。伦敦掌握国际信贷、贴现市场,对外输出资本,这让伦敦逐渐获得了金融霸主的地位。
1944年,各国政府签订了《布雷顿森林协定》(Bretton Woods Agreements),确立了以美元为核心的金汇兑本位,即35美元等价兑换1盎司黄金(不过仅外国的央行可以向美国兑换黄金),各国货币以可调整固定汇率(允许小幅波动)兑换美元,但在20世纪70年代,随着世界逐渐走向多极化,国际社会对于美国政府的信任下降,外界普遍怀疑美国是否真的有黄金,加之越南战争带来巨额财政赤字,美元大量超发,多国争相兑换黄金,美国黄金储备告急,1971年,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关闭黄金兑换窗口(尼克松冲击),布雷顿森林体系事实瓦解,此后各国货币逐步转向浮动汇率,成为信用货币(牙买加体系)。
在现代国家中,中央银行(央行,下同),通常作为独立于行政分支(政府,下同)的机构,承担发行货币的职能。需要注意的是,中国的央行,即中国人民银行,在行政序列之内(即是中国国务院的组成部分),但是依法独立执行货币政策,不受地方政府、各级政府部门、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。即相对独立。央行之所以独立于(或相对独立于)行政,是因为吸取了魏玛共和国等国家的教训。魏玛共和国的恶性通胀有多重原因,包括巨额战争赔款、财政赤字、鲁尔危机和央行丧失独立性。其中,央行被迫为财政赤字融资,是货币信用崩溃的重要制度原因。一战战败,魏玛政府背负巨额赔款。行政当局为填补财政缺口,强迫帝国银行印钞为财政赤字融资(赤字货币化),最终爆发人类历史最著名的恶性通胀:物价万亿倍上涨,马克彻底崩溃,社会秩序剧烈动荡。由此,各国意识到,如果央行完全服从行政政府的短期财政需求,政府有天然动机滥发货币换取短期利益,最终摧毁货币信用 ,所以通过立法等手段保证央行的独立决策,维护货币的信用。
作为信用货币,制造货币的材质通常不具有与票面价值相当的内在价值。例如联邦储备券(现代实物美元)由棉与亚麻纤维混合物制成,并含有防伪物质,但并不含有黄金、白银等有色金属。因此,如果美国信用“破产”,美元价值将大幅降低。人们之所以持有美元,是因为相信美国政府的信用。
因为信用货币本身并不具有内在价值,其价值依托国家主权、税收权与法偿性,央行投放基础货币时,资产端通常持有各类资产,而在这部分资产中以国债为主(美国)。具体的工作流程如下:
- 财政部(代表政府)发行国债,将其投放到市场上
- 金融机构购买国债,进行一系列交易
- 央行在二级市场向金融机构购买国债
- 央行在资产端记入国债,负债端创造基础货币
- 金融机构收到央行支付的基础货币,成为银行准备金
- 商业银行通过放贷创造存款货币
- 社会获得新增货币供给 这样,因为货币成为了具有一定国家主权、税收权与法定货币地位带来的货币信用的“纸”,所以社会就相信了它的价值,愿意使用它作为一般等价物和价值的一般代表。
为了保证货币的信用和价值,央行需要在 货币不可能三角 中做出理性取舍,守住货币政策独立性的核心底线。【参阅 一文搞懂货币不可能三角 】
综上,人类货币体系从金银本位的商品货币,到金汇兑本位,再到如今完全依托国家主权与信用的信用货币,完成了从 “实物锚定” 到 “信用锚定” 的历史性转变。商品货币的价值源于材质本身的稀缺性,而现代信用货币的价值,则源于国家税收权、法定货币地位与央行的管理。格雷欣法则揭示了货币比价失衡的市场规律,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兴衰印证了单一主权货币绑定黄金的制度缺陷,而央行相对独立的制度设计,则是人类从恶性通胀中总结出的重要经验,用以约束政府透支货币信用的冲动。任何货币体系的稳定,都离不开经济基本面的支撑、制度的约束与市场的信任,这也是现代货币金融体系运行的底层逻辑。